Apple Li

2026年3月24日，我开车去接孩子，在车里，突然哭了起来。

我看到了教育工作者张雪峰去世的消息。41岁，心源性猝死。他的女儿，大约11岁。

那一刻，我不只是在哭他。我更是在哭那个11岁的孩子——因为我曾经是那个孩子。

一、那一年，我14岁

1995年，我的父亲42岁。他长期熬夜，却又坚持每天晨练——和张雪峰何其相似。那一夜，他又熬到了凌晨三点，突然心肌梗塞，倒下去，就再也没有起来。

我当时14岁。我从来没想过死亡真的会发生，我以为它离我很遥远，父亲也这么认为。

他走了以后，很多事情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办。没有人告诉我悲伤是正常的，也没有人帮助我处理那铺天盖地的恐惧。家人忙着料理后事，所有人都来告诉我："从今往后，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，要和妈妈一起照顾只有8岁的弟弟。"

一夜之间，我不再是一个孩子。没有人关心我的伤痛和无助，我必须立刻变成一个承担责任的大人，再也没有人可以庇护我，我只能独自前行。

三十一年过去了。我完成了Lesley大学临床心理咨询的硕士学习，专门研究创伤与青少年心理。当我打开那些关于"儿童丧亲"的学术文献，我读到的，是我自己。

研究告诉我，我经历的一切都有名字。

二、丧亲的孩子，失去的不只是一个人

在心理学上，父母的离世对于年幼的孩子而言，不仅仅是"失去一个亲人"那么简单。

哈佛大学儿童丧亲研究（Harvard Child Bereavement Study，Worden & Silverman, 1996），是我见过最有说服力的。历时两年，追踪了125名丧亲儿童及其家庭。研究发现，丧亲两年后，许多孩子表现出更高程度的社交退缩、焦虑、社交困难，以及更低的自尊感和自我效能感。这些孩子外表上可能看起来"还好"，甚至表现得很懂事、很坚强——但内心深处，有一道深深的裂缝，随着年龄增长，会以各种方式显现出来。

近年的追踪研究进一步证实：丧亲儿童和青少年在失去父母后会立即经历情绪痛苦、抑郁、睡眠障碍、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孤独感；而在多年之后，仍可能出现社交孤立、冲动行为、持续的孤独感以及学业下降。

其实说白了，父母就是孩子安全感的根基。对于幼年丧亲的孩子来说，主要依恋对象的死亡几乎必然是一次创伤性事件，因为孩子的自我感与依恋人物密不可分。父亲或母亲的突然离去，在孩子的潜意识里，会留下一种被抛弃的烙印——即便那不是父母的本意，即便那是一场无法预料的死亡。

著名依恋理论学者约翰·鲍比（John Bowlby）在其经典著作《依恋与丧失》（Attachment and Loss, Vol. 3: Loss, Sadness and Depression, 1980）中明确指出，深刻的早年丧失会使人在此后的生命中极易陷入抑郁，而每一次后续的丧失，都会重新激起最初那场未被充分哀悼的悲伤。

这种"被抛弃创伤"（Abandonment Trauma）会在以后的生命中留下印迹。最新研究显示，对于幼年丧亲的女性，这种丧失与成年后的焦虑型依恋和成人分离焦虑有显著关联。另一项研究进一步指出，被抛弃恐惧不仅是丧亲的结果，更是日后浪漫关系中冲突敏感性的重要中介因素。中国的一项全国老年人纵向研究也证实，幼年丧亲会直接和间接影响晚年的抑郁症状和认知功能。

我知道，因为这是我走过的路。

三、研究告诉我们：那些年，我们可以为孩子做什么

好在，研究和经验都告诉我们，这时候拉孩子一把，能让他们以后少吃很多苦。以下几点，来自哈佛儿童丧亲研究及多项最新文献，是每一个守护丧亲孩子的大人都需要知道的。

① 幸存家长的心理状态，是孩子最重要的保护因素

哈佛儿童丧亲研究明确指出，留在孩子身边的家长的适应状况，以及孩子在丧亲后所获得的关怀质量，与孩子的应对结果有着最直接的关联。当家长得到支持，他们对孩子的支持能力也会随之增强。

另一半家长先被照顾好，才能更好地照顾孩子。

在这样巨大的丧失面前，照顾好自己的悲伤，是你能给孩子最有力的支撑。你的情绪被看见、被承接，你才有力量继续成为孩子的安全港。

② 允许孩子以自己的节奏悲伤，而不是要求她"坚强"

孩子的悲伤和大人很不一样。你可能会发现她这一分钟还在哭，下一分钟已经在玩游戏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请不要因此责怪她，也不要以为她"已经没事了"。这其实是孩子特有的"间歇性悲伤"（intermittent grief），是他们身体里自带的保护机制。他们只能承受短时间的强烈情绪，然后需要暂时"抽离"来喘息。

她需要的是：被允许悲伤，也被允许暂时不悲伤。告诉她，想哭的时候可以哭，想起爸爸的时候可以说出来，这个家里有人陪她。中国文化里，我们常常对孩子说："你要坚强，爸爸在天上看着你。"这话出于爱，但对孩子的内心来说，往往意味着："我的悲伤是不被允许的。"

哈佛研究发现，孩子以各种方式与已故父母保持情感连接是健康的，应当被鼓励。允许孩子哭泣、愤怒、在不同场合想念父亲。这不是沉溺，而是悲伤应有的出路。被压制的悲伤，会以抑郁、焦虑甚至行为问题的形式，在多年后重新浮现。

③ 让孩子参与，而不是被保护在"真相之外"

许多家长出于保护，会对孩子隐瞒死亡的真相或回避谈论逝去的亲人。但研究发现，让孩子参与有关葬礼和纪念方式的决定，对心理适应具有重要价值。

孩子需要真相，只是需要符合年龄的语言。"爸爸的心脏突然生病了，医生没有办法救他，他离开了我们"——这样的话，比"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"更诚实，也更能帮助孩子建立对现实的正确认知，避免多年后因被善意欺骗而产生更沉重的伤害。

④ 维持家庭结构与日常稳定，是对孩子最有力的支撑

研究表明，家庭凝聚力和稳定的日常作息是重要的保护因素。规律的生活、熟悉的环境、持续的上学、身边稳定的照顾者——这些"平凡的日常"，对失去父亲的孩子来说，是巨大的心理锚点。尽量不要在丧亲后短期内做出大幅改变（如搬家、转学、更换主要照顾者），因为这些会成为叠加的应激。稳定本身，就是一种无声的安慰。

⑤ 帮孩子在心里给父亲找一个新的位置

不要试图让孩子"快点走出来"或"忘掉"悲伤。帮助孩子保留爸爸的遗物，讲爸爸的故事，发现自己身上和爸爸相像的地方——这不是沉溺，而是在帮她把爸爸从"失去的人"转化为"永远陪伴着自己的人"。失去父亲，不等于失去关于父亲的一切。

⑥ 寻求专业的儿童丧亲心理支持，越早越好

儿童丧亲与抑郁、创伤后应激、学业下降等密切相关。虽然大多数孩子具有韧性，但专业的干预能帮助他们将悲伤"处理好"，而不是"埋起来"。研究显示，对幸存家长和孩子双方的支持，都能带来积极的长期效果。在丧亲后3—6个月内开始系统的心理支持，很多长期心理代价是可以被预防的。

希望每个有这样不幸经历的孩子，能有一位专业的儿童创伤心理咨询师陪伴他们走过这段日子。

四、那个当年没有人帮助的孩子

我花了三十一年，才开始真正理解父亲去世对我的影响。

我的焦虑型依恋，我对被抛弃的深切恐惧，我有时候无法解释的情绪崩溃——它们不是我的弱点，它们是一个14岁的孩子，在没有任何支持的情况下，独自承担了太多。

如果那一年，有一个专业的人走到我面前说："你的悲伤是真实的，你有权利哭泣，我陪着你，你还只是个孩子，你不需要承担成人的责任"——我想，我后来的人生会轻松很多。

这也是为什么，我坚持要去儿童创伤中心实习。我想成为那个人——那个走到孩子面前，陪伴他们走过悲伤的人。

写在最后

你不需要做完美的父母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：

留下来，让孩子知道你还在。

悲伤可以共同承担，眼泪可以一起流，记忆可以被一遍遍提起，爸爸的故事可以永远讲下去。失去父亲，不意味着失去关于父亲的一切。

孩子需要的不是被保护着不悲伤——孩子需要的，是在悲伤中有人陪伴。

我不知道这个11岁的女孩现在正经历什么，但我希望她周围的大人能看到，她不需要立刻懂事，她只需要知道自己不孤独。

愿每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，都能在有方法的爱和陪伴中慢慢长大。

参考文献